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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中海:兄弟

更新時間:2015-07-02 | 文章錄入:sxv | 點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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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為詩友慶友送行

張中海

 

接到慶友離世的噩耗,我正行走在從西安奔黃河源頭的半途。從黃土高原深處的宜川赴延安,早晨上車,一看有周在6點打進的電話,心猛地一沉——一把年紀的人,大凡有這樣的經驗,出門在外,最怕突然接到家里的電或電了。趕緊把電話打回去,周無力地告訴:爸爸走了,昨夜十一點……我一聽就急了,忍不住訓斥,出門前兩天給你電話,你還說基本穩定,怎么就這么突然……好像是周兄弟粗心沒把慶友看好,讓他一個走丟了。而問題的實質我心里當然明白,是慶友怕麻煩我。就在慶友患病之后,家中老父親也出了問題,我年后開始實施的二十年之前走黃河的夢想,三次出行,恰恰都是在父親兩次住院又出院的空隙。一是怕我耽誤照顧家父,再是怕影響我出行。周是在我電話詢問慶友病情時隱瞞了真相,想這也不怪,一心想著別人,總怕自己給別人增添麻煩,是慶友貫穿一生的做派,這個做 派,不早已演化為忠厚傳家的丁家門風?想到這里,心里不禁又一陣痛,轉瞬之間,錐扎一樣的痛就轉移到腰背,無論怎樣翻轉身子,也是疼得額頭冒汗——這種由心理到生理的異常反應,十幾年間曾出現過兩次,一次是驟而來的;一次是驟然而至驚嚇車在冰雪路上,從路右到路左再到路右的360°打轉之后。等到延安,我坐在石階上,腿就軟得一步也走不路了。

 

    與慶友相識是在1981年冬省作協舉辦的讀書會上。剛報到進屋,一細高個、身體有些弱但卻清秀的人就跟進了宿舍。這就是早在詩壇大名鼎鼎的丁慶友。“風甜,雨軟,村裹輕紗……”那是77年《詩刊》,連篇累牘,在當時還充斥著幫八股、假大空的詩壇開一代詩風,讓遠在窮鄉僻壤的我等詩眼界頓開。事實也正是這樣,由于無師自通的悟性和天生靈性,再加之78年以后對農村體制改革發自內心的期待,慶友的詩一出手就超越一般而達到一種高度,不僅在山東更是在全國詩壇獨樹一幟。而我也緊隨其后,這有我們面不久《山東青年》雜志大偉兄特意送來的當月《文藝報》為證,這當時還是刊物形式的全國作協權威雜志刊登張同吾先生評論反映農村新變化的長篇大論,我和慶友的詩被放置核心位置得以鼓吹。

   

    緊接著是次年三月,春暖花開,《詩刊》組織了五位詩作者組成的全國農村題材詩采風創作座談會,后一月,我和慶友應邀參加。但沒想到的是,在這次會上,我卻“了。

    “栽”了的原因是我公開申明:反映新變化全國一窩蜂,我不再寫什么新變化了。

    再就是我在青島八大關說過一句于當時來說顯然是不合時宜的話。自然,我成為眾矢之的。

    著鄉村小學校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一個只拿工分的民辦教師在外面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就從煙臺提前打道回府,慶友送我去火車站,千囑咐萬叮嚀,這時的大哥,完全是朱自清所寫《背影》中的父親。散會他回到冠縣還不放心,又一封長信寄到我教書的鄉村聯中。

 

    1984年春,同樣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又隨我趔趔趄趄的腳步趕至我新任代課教師的滕縣七中。此時的大哥,也由冠縣縣委秘書的崗位調至楊集還是個鄉鎮出任書記。他琢磨的是怎樣利用中僅有的一點權力或人脈,改變一下生活與創作的環境。所以,當他再一年舉家搬遷至勝利油田油建一部后,就不由自主地向我發出呼喚了。

    俗話說,一山難容二虎。做這些事的時候,慶友就不怕總是冒失的我搶了他的風頭?象拽我去的黃強一樣。再說,并非文化單位的油建一部,還有什么多余崗位給再一位百無一用的所謂詩人?

    剛立足未穩丁慶友先游說他的頂頭上司楊錫龍主席,兩人又游說公司經理孫法遠。孫經理居然答應了。

    知我者,慶友大哥也。黃河三角洲,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大荒原,大油田,大河,大海,這么一種自然、人文環境,于我來說是合適不過了。于是我然辭謝了山師大宋遂良師和淄博師專于清才教育長的意,選擇了勝利油田。

    古人云,好事多磨。先是油田組織部因我沒有他們新規定中的高等學歷而退檔退了檔又被楊主度責令組織部原封不動要了回來,接著又是東營文化局因外調中出現的疑問而擱淺。慶友急了,拽著主席楊錫龍再一次來到文化局,官場圈子里的優秀者,大多都有一種非凡的眼力,看到這一個好人、一個老實人拍著胸膛保薦,時任局長石有泰對副局長張碚說,就算這個人是反革命,這個人我們也要了。

    如愿以償的我在88、89兩年也算沒有辜負詩兄的力薦,這兩年我有暇寫出一組新的詩作《田園的憂郁》,并且兩本詩集先后定稿出版,獲“泰山文獎”,又獲一個《光明日報》“報告文學獎”,一組短篇在《青年文學》集中刊發,更重要的是單位領導爭取了農轉非名額,家里的責任他娘的吧!跟我受苦的孩子從此再也不用做他祖輩一樣光榮的小農民了!

    從1982年到1988年謀求飯碗、身份,從老家到新疆、滕縣,又從滕縣回老家然后再從老家到油田,整整折騰八年,按理來說,也該折騰夠了,而我卻在辦完農轉非后,不顧包括慶友兄在內的所有人的反對,在家庭內部挑起了一場婚變。

    如意的算盤是,舊有的格局打破后,我就可以獲得自由,全副身心攀登我心目中的文學巔峰。

    生活中的懲罰總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一個階段后,慶友就發現我笨牛一樣掉進了自己給自己挖的枯井,說,吃頓飯吧。話剛說完,楊錫龍主席調離,這頓飯自然不能再由油建掏錢,慶友就把飯局安排到了自己家里。

    大熱的天,慶友親自下廚,一會功夫,一桌子菜就擺到了桌上,附近上學的小女青已放學回家,可慶友家嫂子卻還沒從油田家屬所種的稻田里歸來。

    “不等了,我們先吃吧。”也就在這時候,嫂子回來了。不認識一樣,往里屋看了看,接著一陣風進了廚房,先是炒鍋被甩進了院子,接著是別的什么,乒乒乓乓,那要說沒說的分明是:我讓你吃好!喝好!這事直到現在,包括當時,我也對嫂子舉動無任怨言,我、我兩個寶貝疙瘩曾經不止一次地吃過她做的飯,家里有什么稀罕果菜,總要等著我那兩個寶貝疙瘩光臨了,才拿出共享。面對這一天這一異樣的格局,她是一種本能的自反應——但當時我們幾個卻都反應不過來,面面相覷。慶友只趕緊從稻田里要一個大頭車,先送我和我任妻子回去。

    那時打通一個電話多方便,而我又常常居無定所,但過了十幾天后,我還是接到了慶友妻弟從聊城打來的電話,專門向我表達歉意。我這才知道,我們走后,這場由我引起的戰火,慶友家里一直燃到稻田,又燎及老家聊城。慶友重復的只是一句話:“中海是我兄弟。他坐了大牢也還是我兄弟。我也還是去給他送飯!”

    這就是兄弟呵!

而今,作為兄弟的大哥,您卻先走了,走了,兄弟我又不能前往送行,只能在漫漫無依的獨旅,在黃河上游的延河邊的夜,按民族最古老傳統的習俗,燃一摞紙錢,奠一瓶酒,順著水流的方向,重重的叩四個響頭,遙寄兄弟我的哀思。從黃土高原的中游到下游故道的冠縣,再到三角洲的入???,我想,我憋在心里從來沒說過的話今天要說,不說我就更加難受。不管你聽到聽不到。而此時,剛從地上起身的妻子,早已泣不成聲。

    作家或詩人總得以自己的作品來說話,如果沒有不斷創的作品問世,那這個人就不再有價值。因此,慶友在不斷幫助我解決生活上難題的同時,還不斷鼓勵我的創作。在那一段最困難的日子里,看著我難以自拔,他就通過油建一公司領導在油建招待所安排了一個房間,名義上是為油建寫點東西,實際上是讓我換一個環境,調整一下思路??赡且浑A段我的生活和情緒正如中醫大夫給妻子疾病所做的診斷:“陰雨綿綿,不見天日,有時甚至還腥風血雨,油建一部一個月的招待所沒寫成什么東西,到了冬天,他就又讓遠在孤島的油建三分公司工會王主席幫忙,我的先刊發《山東文學》、繼而又轉載于《人民文學》上的短篇《一片光明》,就是在孤島深處油建三分公司的小招待所里寫就。上了年紀,方開始念舊,怎么懷念通過慶友結識并給我巨大幫助的油建一公司那一群兄弟朋友,楊錫龍、郭志賢、杜希虹、蘇福成,還有他們的經理孫法遠。慶友答應過的,再一天過去召集一下。而今,慶友先走,這些兄弟又多年音信不通,茫茫人海,我又到哪里尋找這失散多的親人!

和慶友相識,當然是因為共同的精神追求。但在我們的交往中,詩卻漸漸淡化幾近于無。共同的出身,共同的境遇,共同亟需解決的一個個生活難題橫亙在我們面前,當我們傾其一生之力終于可以緩一口氣,終于可以再談一談詩的時候,我們不禁悲哀地發現,那原先曾經具有高度曾經多么讓一般人視為高不可攀,但我們卻沒有繼續一路拾級而上而半途而廢。如仍然論詩,我雖汗顏,但慶友卻終竟讓我欣慰。

怎樣寫充滿人類血腥的《醉酒之后一頭雄牛被閹割》:

一切都在

不知不覺之間

疼不痛之間

進行……

清醒之后

頭顱撞那一石槽

怎樣《刮目看一頭驢子》,看“只有一方熱土/就知足/就累不垮/就煥然一新/的畜生”

左一個滾兒

右一個滾兒

在熱土里不起來

這時候,小畜牲

幸福得叫人眼饞

寫《蟬》“生生掘出一條出頭之路/只為枝頭上一聲絕唱。寫《蟈蟈》:“只一片葉子/一滴露/就活”。寫《瑩火蟲》:“看一盞小燈籠遙而來/就知道是你/是小姐姐……

這是1982年我兄弟發狠再寫所謂“新變化”一類宣傳性詩歌,1984年慶友到油田之后的詩作。也行了,!人生有詩,并且三兩首兄弟認可的詩,也就行了。

“你的歌唱是清泉而不是火焰”——從來恥于為伍的妻寫給大伯哥的句子,也算是對哥有一個深層的理解。

 

    2013年底,《時代文學》黃強副主編意組織一個詩壇回眸展,讓我幫他約稿,慶友的詩自然是首選??粗@些上一世紀的“出土文物”,朋友說,即便拿到現在的詩壇上看,這也仍然是好詩!

    是的,有石頭在,火種就在。去年月,慶友兄的長篇散文《村莊里的爹娘》研討會在濟南召開,我把自己停筆二十年之后新寫的一組《混跡與自白》拿給他看,盡管他人并不看好,慶友卻仍一如既往地給予了最大鼓勵。就在我們相約,再寫一部什么什么的時候,慶友卻病了,一病不起。年后在我的幾次敦促和兒子的強制努力下,才住進省腫瘤醫院,看著我不斷過去陪他,又攆我繼續我的黃河之旅。在我第二次踏上黃河之旅的4月8日858分,我收到他發自病床上的信:

    中海,我深深理解這次行動在你心中的位置和分量,佩服當仰視。但畢竟是行萬里路, 讀萬卷書的事,是人生歷程中的萬里長征。你已花甲,單槍匹馬,記千萬多保重,多跟家里聯系……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4月27日,我從大河之旅的半途回來,前往東營看他,他還拖著顫微的身子,到書櫥里找黃河資料給我。一月之后的5月27日,慶友不告而別。讓生性命獨、總羨慕人家有哥、而終于有了哥、又最終失去了哥的我,能自。噩耗轉告、邰筐,他們都讓我想辦法轉達共同的思。

    由韋錦執筆、唐曉渡修改定稿的挽幛是:

    筆耕一世  逐壟有慶  菽豆壓枝低  質樸深處懷珠璣

    情生千尺  隨緣結友  牛馬看人高  溫潤源頭識一丁

    由我執筆、韋錦色的掛在花籃上的挽聯是:

    唯善唯美  詩無非詩

    至真至純  人有完人

 

 

 

2015年6月 于黃河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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